拖屍隊之卷
(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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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影谷的入口山邊有一丘亂葬崗,千百年來累積了無數的墓穴,墓穴之上丟棄了無數的屍體,沿著陡坡一路往上望去,視線所及之處盡是一塊塊參差不齊東倒西歪的墓碑,陰森森的亂葬崗即使是在大白天,空氣也是冰冷的,一年四季不分春夏秋冬隨時都是罩著一層薄霧。然而,這裡沒有吸血蝙蝠,也沒有等著吃死屍的禿鷹,甚至也好幾年沒有新進的屍體,因為沒有一個正常的、有血氣的活人或是活的生物願意接近鬼影谷的亂葬崗。
也許人們是這樣想的:既然是要「亂葬」那又何必來到這恐怖陰森的鬼影谷亂葬崗呢?很多買不起墓地的窮人因為膽卻,於是就把自己親人的死屍丟棄在前往鬼影谷的半路上,連亂葬崗的山腳下都不敢走近。近百年來,死屍沿著道路的兩邊丟棄,鬼影谷的陰氣隨著人類的恐懼與退縮,涵蓋的範圍越來越大,鬼影谷的勢力就這麼搭著棄屍的便車,順著亂葬道一路擴展出去。
鬼影谷的勢力日漸坐大,這是身為鬼族的每一份子所樂見的,不過這卻苦了像九指這種新屍,他的任務是「拖屍體」,由于鬼影谷的勢力擴張,人們丟的屍體離亂葬崗就越來越遠,所以他必須要走很遠的路才能把今天丟棄在亂葬道上的屍體拖回亂葬崗。
九指是拖屍隊員之中的一名新屍,九指是他的名字。說到屍體的名字,屍體就是叫做屍體,它其實是不需要有名字的,它的親人可能還會把它稱做某某人的屍體,但是其他人不知道這屍體生前叫做什麼名字,加上屍體也不會自我介紹,人們自然沒那個閒功夫去幫屍體取名字,包括鬼影谷王在內,他一樣是沒耐心去記得每一具屍體的名字,在鬼影谷王的眼中,屍體不過只是一堆消耗品,名字對消耗品來說,是不切實際的東西,幫消耗品取名字,就好像幫每一張擦屁股的草紙取上不同的名字一樣的無聊。
可是僵屍之間彼此還是要有名字,因為他們發現一直用『喂!』『嘿!』『嗨!』這樣的稱呼很容易搞錯對象,特別是他們的腦子都已經腐朽得很厲害,反應都比生前差了一大截,通常像九指這種新屍對『喂!』這樣的呼叫,都不會有任何反應,他們可能對生前的名字還會有一點反應,但沒有人試過,因為他們都是在路邊被拖回來的,連個墓碑都沒有,當然不會有人知道他們生前叫做什麼。傷腦筋的是,他們一整天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做,沒有一個確切的稱呼還真是不方便指揮,於是拖屍隊的隊長只好幫他們取一個好記又可以區別的名字。
九指,他是一具年輕的屍體,被拖來亂葬崗的時候左手上就缺了一截小指,只剩九個手指頭,除了脖子上那道勒斷頸椎的勒痕之外,大至上來說,這具屍體的狀況是難得的好,不過由於頸椎脫落了,這會讓他頭轉動有點不太方便,就是這個因素使得他被列入丙等體位,沒有辦法編入戰鬥部隊,最後被送回拖屍隊當隊員。拖屍隊裡的僵屍都是一些所謂的「堪用僵屍」,沒辦法上戰場打仗,卻又還不到丟棄的程度,比較起來,九指的身體狀況在拖屍隊裡算是相當不錯的,運氣好的話,他出去一趟可以一口氣拖回來四、五具屍體,這可是其他隊員辦不到的事情。
(一)之二
每一具被拖回來的屍體都要經過拖屍隊隊長「長毛」的體檢,隊長長毛體檢通過的屍體才會被送往鬼影谷裡的嘯魂堡。嘯魂堡有一群法師,他們將拖屍隊送來的屍體施法還魂成為新的僵屍,這些新的僵屍被其他的不死鬼族們簡稱為「新屍」。
像九指這種新屍,他們的智能跟活動力都很差,因為幫這些死屍還魂的法師都只是嘯魂堡裡最低階的年輕法師,這些年輕法師由於法力尚低,所以充其量只是恢復了屍體的基本行動能力,其他的視覺跟嗅覺都要靠原本這具屍體生前所遺留下來的殘餘功能,很不幸的,大多數的僵屍在被還魂之前,感覺器官也都已經壞得差不多了。
像九指這樣缺乏經驗的新屍,由於感覺器官不夠敏銳,在出任務的時候常常會誤判,做出一些離譜的事,最常發生的就是拖一些過度腐爛而不堪使用的屍體回來,今天他甚至於拖回了一隻死灰狼的屍體,這實在是太離譜了。長毛為了這件事差一點就要將九指報廢,把他送到骷髏兵待的骨渣森林去,還好他同時拖回來了另一件寶貝,長毛才讓他將功折罪,暫時不把它簽送上去,那件寶貝就是「獨眼」。
獨眼被拖回亂葬崗的時候身上穿著閃爍發亮的護心甲,結實飽滿的肌肉上傷痕累累,但那些都只是皮肉之傷,並不會降低長毛對這具屍體的評價,因為這些淺層的傷口對將來屍體還魂後的活動力完全沒有影響,它的致命傷在左眼,長毛看見一枝「冰之箭」直挺挺插在獨眼的眼窩裡,整具軀體被凍得發青發紫,臉上還留有一張臨死前的痛苦表情,像是被凝結的時間一樣凍在粗獷而威嚴的臉上。
種種跡象顯示,他是活活被凍死的。驗屍經驗豐富的長毛一眼就看出來了,毫無疑問的,這具屍體生前一定是個勇猛的戰士,如果把這具獨眼的屍體送進嘯魂堡對僵屍軍團的實力絕對是大大提升,到時鬼影谷王一定會佳獎一番,說不定自己還有升遷的機會。
不過,納悶的是,眼前這具獨眼戰士屍體上該有的配備,刀、劍、盾牌卻一件也沒有,這倒讓長毛大失所望。長毛盯著屍體發呆了一會兒,忽然間他那個腐朽的腦子好像想通了似的,重重地甩了站在一旁的九指一巴掌,這一巴掌打得不輕,九指那節不太牢固的頸子差點就要應聲而斷,頂在頸子上的頭則是被打得搖搖欲墜。
『叫你拖屍體的時候要仔細看看四周有沒有值得拿的東西,你每次都隨隨便便的敷衍了事。』
『是!』九指知道自己又犯錯了,他一向如此,他不敢,也不會反駁,只是趕緊把自己的頭扶正,停止它的搖晃。
沒了刀劍盾牌,眼下最吸引人的就是護心甲了,長毛要想辦法把獨眼那身亮晶晶的護心甲卸下來,這種行為不算偷盜,只算是揀拾,長毛喜歡利用職權上的方便揀拾屍體上的東西,所謂「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這護心甲在獨眼死的當下就再也不屬於他的了,所有的僵屍都知道,一具還沒有還魂的屍體是不需要護心甲的,因為屍體是死的,它的心一點用都沒有,根本也不必去保護它。
其實,在一般人的眼中僵屍也是死的,只是僵屍們自己不這麼認為,他們覺得一動也不動被拖在地上走的屍體才是真正的死,僵屍會動,而且還會思考,縱然也不能算是活的,但也不是死的。大家都稱他們為不死鬼族,既然是「不死的」,那就不是死的,他們的腦子對生命可有一番不同的想法。
這護心甲十分合身,在頸部與兩臂交接處極為密合,背後有一構造複雜的扣環,長毛一看那扣環便知自己腐朽的腦子絕無機會打開它,於是抽出腰間的匕首就把扣環從獨眼的背上連皮帶肉地剮了下來,獨眼並沒有因此哀號,僵屍們都知道,屍體不會因為肉被剮掉一塊而哀號。
當長毛解開翻過獨眼的身體,取下護心甲之後,一個十字的大刀疤赫然出現在獨眼的胸口,猛然一看左右短上下長,直角交叉著,就像個十字架的形狀,長毛跟九指都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還好它並不是真的十字架,只是個十字形狀的疤痕,長毛跟九指都沒有受到傷害,經驗豐富的長毛頓了一下,好不容易用腐朽的腦子把它分辨出來,接著就是一巴掌往九指的臉上打去。
『那只是個刀疤,你躲什麼躲!』
『是!』
九指知道自己又犯錯了,不過這次長毛隊長下手沒剛才那麼重,大概是犯的錯不是很嚴重吧,九指心裡這麼想。
(一)之三
得意的長毛反覆端詳那件閃亮的護心甲,因為拖屍隊不是戰鬥單位,所以拖屍隊的隊長其實也不是很需要這種高檔的護具,反而是拖屍隊的隊員可能用得上,因為他們出去拖屍體時,若是運氣不好偶爾還會遇上戰鬥,護甲可以幫九指他們這些新屍多保住一點身體上有用的東西。不過,長毛可沒這麼愛護他的部下,這些拖來的「戰利品」通通收進了他的墓穴裡,成為他的私人收藏品。
卸下了護心甲,長毛的目光又被獨眼左眼窩裡插著的那枝「冰之箭」所吸引了,長毛認得那是一件魔法兵器,比較奇怪的是,通常這種魔法兵器因為得來不易,所以在戰鬥後都會被回收再使用,即使使用者打了敗仗甚至被殺死了,也會被獲勝的一方當做戰利品,何況按照這時候的狀態來看,當初的戰敗者肯定是現在躺在驗屍台上的獨眼,那這枝「冰之箭」被插在眼窩裡的理由就讓人難以理解了。
不過,不管是什麼理由,對長毛那副腐朽不堪的腦子而言都太複雜了,他只管搜括屍體上的東西,從來不管它們為什麼會被插在屍體上。
「冰之箭」,這種冰系的魔法武器對僵屍的傷害力並不強,這點長毛倒是明白,因為他曾經也在僵屍軍團待過,見過幾場陣仗,只有那些沒經驗的年輕法師才會用冰系法術來對付僵屍,因為冰系法術只是遲滯了僵屍原本就慢的動作,頂多是凍掉幾寸腐皮爛肉罷了。但是「冰之箭」對活生生的人類殺傷力就很大了,中箭之後那種寒心澈骨的冰凍感覺在極短的時間就會傳遍全身,再勇猛的戰士都不得不棄械倒地,如果沒有即時將箭頭拔出,那下場就是跟這位獨眼一樣,活活的被凍死。
長毛小心翼翼地將「冰之箭」從獨眼的左眼窩抽出,由于急速被冷凍的關係,這左眼球現在就像冰雹一樣穿在箭頭上一起被帶出來,長毛不敢去分開箭頭上的那只眼球,因為箭頭是法力最強的地方,他可不願意把自己的手給凍斷了。
『報、呃呃、、報、呃呃、、告。我來、來、來拖、呃呃、拖拖拖屍、呃那個屍體、體、體、、、、。』
『閉嘴!』
『唔。』嚼舌趕緊用手摀住嘴巴。
『嚼、、嚼舌。你來得正好。』
嚼舌因為有一大段舌頭掛在嘴角外面,所以講話結巴得很厲害,他也是拖屍隊的隊員之一,不過他是屬於比較資深的隊員,比起九指這種新進隊員,每天都要辛苦地冒著危險到谷外去搜尋屍體,他的工作是輕鬆許多。嚼舌平時的任務就是負責把長毛隊長體檢過的屍體拖到嘯魂堡,他將檢驗合格的屍體拖下亂葬崗,轉個彎再往鬼影谷裡頭走,穿過骨渣森林再走過嘆息橋之後就可以看到嘯魂堡了。這途中除了偶爾遇上幾個沒腦袋的骷髏兵跟他打招呼之外,根本沒有任何危險,不過,如果他自己不小心沒走好,跌入了嘆息橋下的深淵,那又是另當別論。
『把這具屍體拖走。』長毛指著躺在驗屍台上已經被搜括一空的屍體說。
『是!呃呃、隊長是、、、』
『快滾!』
『是、、是是是、、、隊長是、、、』
長毛打發了嚼舌跟九指之後,就拿著今天拖來的兩項戰利品,帶著肉屑的護心甲,以及穿著眼球的「冰之箭」,回到自己的墓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