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瘦乾乾的,講話鼻音很重,口水很少,是典型鼻咽癌的患者。這種病人以前常在大醫院的牙科門診看到,出來開業之後就比較少見了。這個人很開朗,講話很直率,不像是生重病的人,或許是已經度過大病的煎熬了,整個心理狀態有所調整,他要來做假牙,把口腔的狀況整理一下。
鼻咽癌電療過的患者牙齒通常都很差,因為唾液腺會因電療而受損,口水變少之後很容易造成全口大蛀牙,不是很好處理,他的狀況倒是還好,是可以接著做假牙沒錯。他很自信的說,一年多前接受電療至今沒有復發,跟他「同梯」的都掛了。三四十歲的人,手腳俐落,腦筋清楚,他若不說,沒人知道他罹患重病。
我稱讚他,電療之後身體照顧得不錯喔,他說醫師開給他的藥他都不吃,因為他有密方,十幾種中藥。聽到這番話,我的臉上頓時三條斜線。以前在醫院聽到中藥吃死人的例子實在太多了,留下不好的印象。不過他既然活得好好的,我也不多說,反正那是耳鼻喉科的領域,我也不是很懂。
還是看牙吧,他缺了幾顆牙,還有一些蛀牙要補,另外有一顆要做根管治療。陸續來了幾趟,問題一一解決,治療也都做完了,是該要取模型做假牙了。他說,要到台北回診檢查,等他回來再來做假牙。
呃……幾個星期過去沒見到他。很多病人做治療的時候很合作,但是到了要做假牙的時候就會找個理由開小差,因為治療都有健保罩著,假牙要自費,有時候生活的預算配合不上,不想花錢,就說要去幹嘛幹嘛,然後失去連絡。
某天下午,他又出現了,臉色不是很好,一問之下,他這段時間都在台北住院做各種簡檢查,因為腫瘤復發了,準備要開刀。
「在哪?」「舌頭?」「怎麼會?」
我幫他看牙至少看了三四趟了,怎麼沒有發現到舌頭上的腫瘤,不可能吧。我要他躺下,舌頭伸出來,喔,天啊,在舌根部一個大約兩公分的火山口,很大一個病灶我居然都沒發現。他說,在醫院掃瞄照過之後還有淋巴轉移,聽起來不是很好。當然啦,這不是我的責任,我只負責看牙,不過口腔裡一個兩公分的腫瘤,牙醫師應該要有這個敏感度去「把它看到」。
如果他沒去台北耳鼻喉科回診,而我也希哩呼嚕地把假牙給做完了,放他走了,有一天他的腫瘤從兩公分長到四公分,或者轉移到別處,那我會有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