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年初，因小恙在台中榮民總醫院住了幾天。
進住第五日，同房來了一群人。經過一陣嘈雜後，留下一位八十幾歲的失覺老婦人與菲律賓籍看護。
護士詢問病患資料過程中，有一項問題是：「患者若出院時，跟誰同住？」負責回答的家屬迅速答道：「自己住。」隨後又補上：「跟菲傭住。」這個答案引起我的好奇。
更晚些，輪值夜班的護士，必須再詢問老人家一些資料。來了兩年的看護，除了幾句簡單的國、台語外，不但不會說，也不懂聽。護士大概英語能力有限，也可能是不習慣英語會話，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問起，整屋子人拉直耳朵愣在那裡。
想到剛剛他們主僕間對話，都是些簡單的字彙，於是試著搜索出幾句陽春英語，沒想到還幫得上忙。
護士走後，看護替老人家翻了身體，很仔細的用枕頭、小棉被替老人擺好舒適的姿勢，見老人沉沉睡去，她抽空過來為剛才的溝通道謝。
在一陣比手劃腳，國、台、英語摻雜使用，外加筆談下，大致了解老婦人有五個子女，分佈在美、中、台各地，平常身邊就只有看護陪著老人。剛剛離開的家屬中，那位頻頻以英語交代的，是大女兒，也就是看護的老板。
交談中，看護說，老人不會說話，平常日子裡，只有她陪著老人，除了偶而與幾位同鄉來台工作的朋友聯繫，或打電話回家外，沒有交談的對象，因此下個月就要回國的她，國台語一直停留在剛到台灣時候的程度。
問她，她照顧的這麼好，老板會不會替她申請延長僱用期？她說，老板改僱用印尼籍看護了，因為印尼籍的薪資比較低。
隔天，老人的女兒跟朋友到醫院，仔細詢問老人家的情況，之後陪著母親，對著母親的耳朵喚著，頻頻與她說話，想是刺激患者腦部神經的方法吧。她跟老人家說：「媽媽，妳變漂亮了，妳說過要活到九十歲，我會讓妳活到更老喔。」
過了一會兒，她過來跟媽媽閒聊，原來她是專程為老人家回來的，由於鼻管插得太久，肺部受到傷害，已經在幾家醫院加護病房輾轉個把月了。這回住院的目的是要把鼻管抽出，改由腹部插管。
閒聊中，她問及看護照料老人的情形。媽媽跟她說，看到對方很用心在照料老人。老人的女兒說，那是因為有人在，她會按部就班做，如果無第三者在的環境裡就不同了，曾經她們偶或探望老人家，發覺老人被綁在馬桶上如廁，看護與同鄉友人去了街上購物。更發覺看護一次將兩三日份量的菜飯打成泥，擱在冰箱裡，給老人不新鮮的食物吃等等。所以她這回改申請印尼籍看護取代下個月即將回菲的這位，聽說印尼籍看護較乖，薪資也比菲籍低。
女兒走後，隔著走道的床上，看護正在餵食老人牛奶。那罐據說價值三百多元，夠兩餐食用，一天得餵上七回的白色液體，正穿過透明管子，緩緩注入老人的軀體。老婦人舒坦斜臥著，剪短的髮，臉龐紅潤；喝過生命之泉的她，在看護拍打過背部後，安安穩穩沉睡榻上。
望著受過訓練的她，輕柔的照拂著老人家，想像護士讚許沒有褥瘡的老人，被綁在馬桶上的樣子。
我不排除任何說法，不評斷是非虛實。心底只問：「換成子女親自來照料，又會有什麼結果？」
人們常說：「有一口氣在，就是活著。」
真是這樣嗎？
這樣的九十歲，它代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